另一面

想象你开了家网吧，想贷款买一百台电脑。银行有点犹豫。这时卖电脑的老板拍拍胸口：“放心，要是生意不好，你的电脑我按固定价钱租回来。”银行一听踏实了，利息还给你打了个折。

这差不多就是英伟达这两年在做的事。

新加坡时间 11 月 12 日晚上十点左右，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 CEO 等全部职务，由财务长 Colette Kress 暂代。导火索是几段婚外情，其中一位叫 Alice Huang，美国情报官员认为她是中国间谍。她曾掌管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公司 Megaspeed，那是英伟达在东南亚最大的买家。

丑闻会被讲很多遍。我更想讲丑闻底下露出来的两件事。

第一件　信用押在一个人身上

英伟达不只卖芯片，还给买芯片的人兜底。CoreWeave、Nebius 这类“新云”公司，做的是买下一大堆芯片、再把算力租给别人的生意。今年 7 月起，英伟达承诺按固定价格租回它们闲置的算力；在一个 5000 亿美元的融资计划里，它可能兜底最多 1250 亿。投资人 Joe Kaiser 说，Blackstone 这样的大资金方肯借钱给 CoreWeave，就是因为背后有英伟达白纸黑字的担保。

怪就怪在，担保合同一个字都没改。高盛的分析师也预计，已经答应的事英伟达会照做。可 Kaiser 还是这么说：

如果资金方现在觉得英伟达的担保不值一周前那个价，这些新云公司就危险了。

—— Joe Kaiser，投资人，接受 Fortune 采访

大家怕的不是旧合同作废，而是那个敢拍胸口的人走了，以后还有没有人接着拍。Semafor 的一位编辑干脆把黄仁勋叫作 AI 世界的“央行行长和人肉安全毯”。

第二件　发票地址不是目的地

这件事跟你住的地方有关。BBC 报道，新加坡去年是英伟达全球第二大开票地，近五分之一的收入在这里开票，可真正运进新加坡的芯片，对应的收入不到 1%。就是说，单子在新加坡下，货直接发去别的国家。这本身很正常，新加坡本来就是中转站。

《商业时报》的 David Kim 有句话说得很透：每个做合规的人都知道，发票地址不是目的地。新加坡只能查经过自己这一关的文件，芯片最后落到谁手里，最该知道的是卖家。公开记录显示，Megaspeed 和关联公司在 2023 年到 2025 年 11 月间至少进口了 46 亿美元的英伟达硬件；彭博还发现，约 5 万块芯片和英伟达交给美国政府的账对不上。这些还不等于违法，Megaspeed 也否认。

我觉得这里有个别扭的设计：守门的是最了解客户的卖家，可它偏偏卖得越多赚得越多。让它把关，等于让它为了别人的目标少赚钱。

如果这些管控没有起作用，问题就比一个人的行为更大，换一位 CEO 也解决不了。

—— David Kim，The Business Times

对你来说

这件事送了我一个很好用的问题：一样东西看起来很牢靠，它真正靠的是白纸黑字，还是某个人还在、还愿意？英伟达有合同、有董事会，Kaiser 说黄仁勋手下有六十多个直接向他汇报的人。人一走，整张网就开始重新算账。放到自己身上也一样：你觉得稳的那份工作、那段合作，靠的是规则，还是某一个人？

当然也有人不同意。CoreWeave 的 CEO 在黄仁勋走之前就说过，英伟达“不是一个人”，每天有成千上万人和他们打交道。Kaiser 也认为，至少两三年内，英伟达在训练 AI 的芯片上很难被替代。所以被重新估价的，也许只是它敢下注的胆子，不是它的本事。至于新加坡，David Kim 的判断是，卖家没把好关，最后背锅的可能是中转站：更多怀疑，更紧的规矩。BBC 采访的一位学者说得更直白：这是开放经济要付的代价，局势一变，你就被夹在中间。

邻居跟你说：“你女儿的球赛是五点开始，不是六点。”你会说：“啊，谢谢！”一点都不难受。可要是有人当着一桌人的面，说你支持的政治观点是错的，你脸会发烫。同样是被纠正，感觉怎么差这么多？

Kevin Simler 2016 年写的一篇文章，给了一个特别好记的答案。把大脑想成一家公司，每个信念是一名员工。正常员工靠干活领工资，信念的活就是帮你看清世界，别让你做错事。

可假设这家公司开在一个小镇上，镇上的潜规则是得雇市议员的亲戚，不然批文永远下不来。于是公司雇了市长的侄子 Robert。Robert 活干得一塌糊涂，可没人敢开除他，老板还得加班替他收拾烂摊子。

Simler 说，我们脑子里也住着这样的 Robert。它们被“雇”进来，不是因为准，而是因为能让别人对你有好印象：显得合群，显得忠诚，显得有主见，显得聪明。这跟真假没关系，关系户也可能碰巧是对的。区别只在于，它的工资是谁发的。

关系户得有人护着，护着就会留下痕迹。Simler 列了几条：这种信念往往很抽象，你没法拿它去做什么；你会下意识替它找理由；你特别想把它说出来，像别一枚徽章；你对它格外自信，可真让你押钱，又犹豫了。最明显的是情绪。一个只在乎准不准的大脑，被纠正时只会松一口气。

如果你曾经想要相信某件事，问问自己这份“想要”从哪来。提示：它不是单纯想相信真相的那种渴望。

—— Kevin Simler，Crony Beliefs

他还给了一个挺狠的标准：一个看法，如果你没法根据它做任何事，对错也不影响你自己的日子，那它多半是靠别人的眼光活着的。他举的例子是气候变化，而且说不管你站哪一边都算。

这也会改变你怎么看别人。下次看到有人死守一个离谱的观点，先别急着说“他好蠢”。Simler 提醒，这个标签一贴上，脑子就不转了。更有意思的问题是：这个想法在他的圈子里，帮他换来了什么？

最出人意料的是他的结论：光靠自己练习理性，不太够。如果身边的人还是按“你站哪队”来评判你，你越理性，要么越孤单，要么越累。真正管用的，是一群人约好按“说得准不准”来互相评价。所以他说，别人是我们想不清楚的原因，也是最好的解药。我觉得顺着往下想就是：你跟谁长期待在一起，某种程度上就在决定你会相信什么。

Ivan Vendrov 第一次用交友网站 OKCupid 的时候，得写一篇长长的自我介绍，再回答几百道题：你的梦想，你绝对不能接受的事，你希望另一半是什么样。系统会给每个人打一个 0 到 100% 的匹配分。准到什么程度？他说，几乎每次读到匹配分 95% 以上的人，他都会有点心动。

几年后，它变成了又一个 Tinder：看脸，左滑；看脸，右滑。他还吐槽 Google 搜复杂问题越来越不好用，反倒是 Reddit、Craigslist 这种软件几乎冻在原地的老网站，到现在还好用。

钱越来越多，技术越来越强，产品怎么反而退步了？Vendrov 在 Google 干了六年，他给这股力量起了个名字：边际用户的暴政。

“边际”听着很学术，其实很简单，就是最后进来、最可能下一秒就走的那个人。大多数 App 对每个用户收一样的钱（经常是零，靠广告赚），所以团队最看重的数字是“日活”，也就是每天有多少人打开。一个已经有十亿用户的产品，最在意的不是这十亿人，而是第十亿零一个：那个最没耐心、最容易流失的人。

Vendrov 给这个人起名叫 Marl。Marl 的注意力像金鱼，从来不改设置，不点菜单，只会用一根拇指往上刷。你想给他加个“少给我推这种内容”的小按钮？这几个像素挤掉了一张小狗图片，Marl 觉得没意思，划走了。测试结果日活下降，按钮上不了线。

老用户呢？被冷落久了当然会走。但 App 有黏性，等他们真走的时候，团队早就升职了。接下来这句最扎心：

当然，Marl 不一定是一个人。Marl 也可以是一种心态。

—— Ivan Vendrov，The Tyranny of the Marginal User

睡前半梦半醒地刷手机、排队时下意识掏出手机的你，就是 Marl。Vendrov 说，世界上很大一批最聪明的人，拿着几乎花不完的钱，一辈子都在服务这种状态。换句话说，你最不清醒的那几分钟，被当成了“你想要的东西”，记下来，放大，再推回给你。

文章下面有位读者 Joe Edelman 补了一句：不只是 App，市场和投票也有同样的毛病，都分不清“你手指点了什么”和“你冷静下来会认可什么”。我觉得这是个看世界的好角度：一个系统数什么，它就会长成什么样。

Vendrov 还说，真正帮人变得更有主见的工具，往往是爱好者做的，只有一小撮人在用。所以好东西常常藏在不追着你要日活的角落里，得自己去找。

也别把这当成铁律。有时候变简单对所有人都好，怀念旧版本也带着滤镜。

你一定遇到过这种场面。朋友问：“《思考，快与慢》讲了啥？”你很自信地开口，说了两三句，对方追问一个“为什么”，你卡住了。

Andy Matuschak 早年在 Apple 参与做 iOS，后来在可汗学院带研发团队。他说自己也经常这样。有时候是忘了，但同样常见的是，他发现自己当初根本没懂，只是读的时候以为懂了。他还说，每次跟别人聊起这件事，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，像在坦白什么缺点。其实这多半就是常态。

作为一种媒介，书在传递知识上差得出奇，而读者大多没有意识到。

—— Andy Matuschak，Why books don't work

为什么会这样？他说书和讲座一样，形式里偷偷藏着一个想当然：作者写下来，读者读进去，读者就懂了。就像把一页纸上的字，复印到另一页纸上。研究学习的人管这叫“传输主义”，这个词现在基本只拿来批评人。

真正从书里学到东西的人，脑子里在干很多看不见的活：“这让我想起……”“这跟前面那句对不上……”“这里我其实没看懂……”。他们自己给自己出题，自己检查，自己决定要不要翻回去重读。

这种“一边想，一边盯着自己想得怎么样”的本事，叫元认知。Matuschak 说它很难学，很多成年人并没有；内容越陌生，越难一边理解一边盯着自己。而书是死的，它不知道你在哪儿卡住了。

这也解释了一件怪事：课本明明有练习题，为什么大家还要花钱去上课？因为课程替你扛了一部分这种活：进度有人帮你排，作业有人批，卡住了有人答疑。还有书给不了的东西：同学之间的争论，一位行家领你入门，有人督促你，还有老师讲到兴头上那股藏不住的着迷。

所以，“读的时候懂了”的感觉不太靠得住。能把一个想法讲给别人听，扛住对方的追问，才算真的拿到手。

一个人自学总坚持不下来，也未必是你意志力差。课堂替你分担的那些活，自学时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。我觉得与其逼自己更自律，不如把缺掉的东西找回来：一个会追问你的朋友，一个固定的节奏。

顺便说一句，这份日报也逃不出这个问题。你读完觉得“有道理”，不代表它已经是你的了。

Matuschak 也老实承认，他没找到研究去精确测量读者到底吸收了多少，主要靠大家的经验。很多书的价值也不在细节知识，而在于给你换一副眼镜看世界。